有一件事,一直放在我的心底,不曾拿出來與別人說。
細漢的時候,住的所在叫牛頭村,那地方靠山,偏遠得很,平常也沒什麼人去,一村的人口加加減減也就十來戶,大家彼此熟得很,當時問過,卻沒人曉得為什麼叫牛頭。但這其實不大重要,牛頭村現在是找也不可能找到,晉前一次風颱來,直接把村子給埋了。萬幸的是村長早就決定那次大家遷村避開,才沒有人出事,之後牛頭村就搬到其他地方去了,很多村人也就散了。
我要說的故事,就發生在牛頭村。
現在想起來,總覺得那事那人都邪門得很,但當時年歲小,也不覺得有什麼,顛倒係理所當然。活到今日,我是挺欣羨當時的天真純樸。
牛頭村就在山腳下,人不多,村外有很多田地,因此養了許多牛,光我家就有兩頭大黃牛咧!記憶中阿母跟鄰居抬槓時,聊的嚨是牛的話頭,再不就是耕種、灌溉的事。我對這些事情沒興趣,又是家裡最小的因仔,阿爸阿母疼我,粗重的事情都叫幾個哥哥扛了,我只要把黃牛牽去田裡,到下晡再牽回家的工作,其他時陣嚨放我呷草,輕鬆得很。
那天,天還沒亮,我摸黑推搡著大牛往田裡去。為了讓牛在阿爸抵達前就定位,每天我都要比他們早起許多,也是因為我的工作不重,早起打雜的活也歸在我頭上。我騎在大牛背上,拿草枝甩呀甩的,阿爸阿兄還在後頭收拾稼私。大牛的背不大好坐,一晃一晃地,要不習慣的人準能被顛下去,我倒是不會,大腿夾住大牛,穩得很,就是牠突然跑起來也沒問題。
早晨的霧特別濃,才出村子滿滿的水氣撲鼻而來,凍得我直打寒顫,雙手在大牛背上磨來磨去,希望汲取一些熱量。一大早,村裡村外都沒什麼人,放眼望去只有一片寂寥,我卻覺得特別歡喜,整個田場都是我一個人的!這麼想著,胸中也就熱血沸騰,四方烏漆抹黑地都沒嚇著我。
虧的大牛認得路,幾乎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中,也能自如地在田埂中前進。
順著田埂一路往前走。清晨的空氣涼得很,什麼也看不清楚,我索性躺在大牛背上,牠的背非常厚實,上下起伏,顛地我想睡極了,也不知是什麼時候,我瞇起眼睛睡了過去。
突然驚醒。
我眨了眨眼,察覺到自己仍在大牛背上,不知道是睡了多久,大牛竟然還在向前走!
「奇怪,大牛,哩甘嘸走錯路?」
我左右看了看,大霧中時間與方向感都迷失了,大牛仍順著田埂走去,我卻覺得已經走了很長一段時間。我家的田就在村外不遠,平常不用多久就能到定點,我常覺得還沒跟大牛玩夠就要開始正事,今天卻坐的屁股痛也沒有抵達田裡。
心頭莫名慌張,我一個挺身坐起,撿起草枝往大牛身上甩去。「停下!大牛!」
牠卻兀自走著,牛尾甩呀甩地,彷彿沒感覺到我打在牠身上的草枝。
「大牛!」
怎麼會這樣?我驚慌地想著,手汗不知不覺分泌了許多。
這大牛跟了我家十年,比我還要老,牠怎麼可能搞不清楚田在哪裡?
我覺著這樣下去肯定不行,大牛不知道發什麼瘋,要是入了山就糟啦!阿爸說過山上有吃人的番仔,也有魔神仔,平常時都不能輕易進去的。我有一個小姊姊,據說就是在滿月的時候被山上的人帶走,到現在都沒有回來。平常時阿爸阿母告誡的話在我腦海中轉了一遍,我當機立斷就跳下大牛。不跳不知道,原來大牛走得挺快,我踉蹌一下,差點被自己絆倒,趕緊抓著大牛的尾巴穩住平衡。
大牛跟著停下腳步,「哞哞」地朝我嘶叫,牠轉向我,渾圓碩大的黑眼珠盯著我看,不知為何,我總覺得他是要讓我重新坐在牠的背上。我不理會他,四下張望,卻看不出什麼所以然,只知道現在仍在不知道哪裡的田地中央。
「遮到底係啥人的田?」我繞著大牛轉了一圈,實在找不到什麼標的物,要能知道是誰家的田,馬上就能知道我家在哪了呢,我失望地想。
大牛不斷地發出叫聲,牛尾甩地劈啪作響,牠焦躁地走來走去,也不理會我有大事要辦,一直用頭拱我。我被他拱得心煩,舉高草枝,作勢要打他。這大笨牛一點都不怕,就睜著一雙牛眼瞪我。
才要下手,就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我不自覺鬆了口氣,轉頭一看,卻見一個黑漆漆的小孩子遠遠走了過來。
牛頭村的細漢因仔不多,每個我都叫得上名字,眼前這小孩卻見都沒見過。他骨瘦如柴,雙眼睜得極大,滿佈血絲,乍看之下實在讓人有些驚惶。小孩身上穿著麻衣,簡單的布料掛在身上,好似只披著塊布,這樣的衣裳就連我都做得出來。他腰上還繫著一條紅色的帕子,那條帕子即使在霧中也十分鮮艷,十分紮眼。
那小孩朝我喊了幾句話,我沒聽懂,高高低低的語調像是山上的番仔,我下意識就朝他喊:「哩係誰人?」
就見那小孩頓了一下,眨個眼的時間,他就到了我身旁,速度快得不得了。果然是山頂上的番仔,不然怎麼能跑得這樣快?我心中想著。小孩身上有著一股青草泥土味,還有些腥臊。
「離底家做啥哩?」小孩問我,腔調很是奇怪。他一張嘴便露出幾顆缺牙,整張嘴黑坑坑的,不知道多久沒洗過。我下意識退了半步,後背頂著大牛,心下倒是定了定。
「──哇找無路,遮是叨位?」
小孩歪了歪頭,好似不知道怎麼回答我,「哩咩離開?」
「哇要去田裡,你甘知影底叨位?」我揮開大牛打過來的尾巴,死馬當活馬醫,若是跑進山裡,這小孩說不定能帶我出去。
小孩點點頭,咧嘴笑了笑,一口黑牙看起來也沒這麼不順眼了。他指了指前方,說:「繼續行,哩出去。」
「甘無影?」我有些懷疑,大牛這條路都走這麼久了,再走下去真要入山啦!我轉念一想,該不會真的跟阿爸阿母說的一樣,山頂上的番仔要趁機把我抓去吃了吧?頓時有些心驚,我緊緊抓著草枝,瞪了小孩一眼。
「金欸!」小孩左右張望,神情有些緊張,「哩緊出去!」
他推了推我,濕濕黏黏的觸感在手臂上留了下來,不知怎麼回事,我的頭皮瞬間炸了開來,雞皮疙瘩一顆顆浮了出來。我下意識推了他一把,滿手都是濕潤的觸感。小孩沒說什麼,退了幾步,一雙大眼盯著我看。突然,就露出一張異常難看的笑臉。
「出去!」他叫道,聲音異常高亢。
我緊緊摀住耳朵,心臟劇烈跳動,幾乎要衝出胸膛,有種顫慄的感覺從尾椎竄了上來。
我不敢再留,跳到大牛背上,大牛期盼已久,不等我指揮就邁開步伐,害我差點滾下牛背。好不容易坐正,我恨恨地打了牠好幾下,這時已經遠離那地兒。我吸了好幾口氣才把心跳平復下來,回頭一望,濃重的白霧擋住視野,只隱約瞅見一條鮮豔欲滴的紅帕子懸在重重霧靄中,越來越小。
說也奇怪,順著一路前行,白霧慢慢就散了,我一抬眼,發現周圍的景色特別熟悉──
這不就是牛頭村口嘛!
我瞠目結舌地瞪著周圍的景色。這怎麼可能?我都出來這麼久了!眼看日頭已經快到頭頂,我心中一驚,恐怕阿爸已經攢好藤條在等我啦!趕著大牛往田地奔去,我將剛剛發生的怪事拋在腦後,滿心只想著等會兒該如何跟阿爸阿母解釋。
卻不知,這只是我與那怪小孩接觸的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