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研究計畫



「噢,你來啦!」

一見我走進研究室,負責教授土俗學的奧村先生便抬起頭,露出溫和的微笑。

奧村先生才到文政學部不久,資歷很新,不過一點也不影響學生對他的評價。兼具嚴厲與幽默兩種特性,上他的課,是種酷刑,也是享受。酷刑在於連片刻的恍神都不能有,先生的眼睛特別利,總能抓到那些不專注在課程中的人,這簡直是學生最大的天敵!然而,他的課程卻不乏搶著修課的學生,奧村先生的言談風趣,屢屢能將抽象的事兒分辨得清清楚楚,收穫不斐,自然受到學生的追捧。

見我向她行禮,站在一旁的黃學姊點了點頭,她雙手捧著茶杯,並不多說什麼。看上去也是剛來不久。

我有些疑惑,黃學姊已經要畢業了,我卻才進入文政學部,跟學姊之間幾乎沒有什麼共通點,不知道奧村先生找我們來是為了什麼?

奧村先生讓我坐下,呵呵笑著,心情似乎很好。他正要說話,研究室的門卻被敲響,先生頓了頓,揚聲道:「進來。」語尾還沒落下,門就被推了開來。

──看來是個十分性急的人。

我才這麼想,就見前頭那人進來之後,後邊又跟了好些人,一個個進入研究室中,狹小的方室轉瞬就塞進了十來個人,連呼吸都濁重起來。我掃了一遍這些人,卻發現幾乎都是些沒見過的人,至少不在文政學部。有些人甚至看著就不是學生,一身匪氣。

這是要幹什麼?我心裡有些驚慌,下意識看了眼先生,先生平靜的坐著,一副運籌帷幄的模樣,我突然就安心了。無論如何,奧村先生總是有辦法的。

「非常感謝各位能撥冗前來。」奧村先生微笑道,「廢話我就不多說了,直接進入正題吧。」他取出一份文件檔,黑色的封皮上有著精緻的圖紋,看著便讓人感到敬畏。我從來沒看過這幅圖樣,但顯然有人知道,人群一陣騷動,難道那圖樣有著特別的意涵?

「各位不必緊張,事實上,今天是希望各位能加入一個研究計畫。」奧村老師說,輕輕打開封皮,露出夾在其中的幾張紙。「我的恩師池田敏雄先生將於兩個月後返回台灣,屆時他也會加入這個計畫。」

居然是池田先生!我差點就叫了出來,用力握拳忍住。黃學姊也是一臉驚訝。池田敏雄先生在台灣土俗學上的研究幾乎無人能出其右,他二十年前出版的《民俗台灣》全套還躺在我的書架上咧!想不到竟然能在池田先生的帶領下研究,我興奮的咧嘴笑著,忍著不發出聲音。

「這個計畫不同於學術上的一般研究,我們將實地前往探查傳說的真實性,因此鄙人才邀請各位參與,各位都是有著特殊才能的人,鄙人相信能夠為這項研究帶來最大的助益。」奧村先生鄭重地說,他環伺四周,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,道:「不知道各位聽說過『芒神』嗎?這項研究計畫的目標在於希望能夠系統性的整理芒神的傳說、事跡,甚至可能的話,我們希望可以找到真正的『芒神』。」

我愣愣地聽著,芒神?是民間經常提及的那個?

「一派胡言。」立刻有人跳出來反駁奧村先生,「『芒神』是不是存在,還是未定數吧?這個計畫簡直荒謬!」

小小的研究室瞬間就成了菜市場,幾乎所有人都在爭吵,我看著所有人,突然有種感覺──在場的人,都與『芒神』有過或多或少的牽連──正是如此,才被邀請前來參與計畫。

過了半晌,奧村先生才抬手示意大家安靜。「鄙人自然不會無憑無據便叫各位加入,若是沒有證據,豈不是耍著大家玩?我剛剛也說過,我們希望能夠找到真正的『芒神』,這個研究團隊在未來將會前往這個地方──」他拿出了一張台灣地圖,指著中央山脈的一處。

「這是哪兒?」

「奇萊山。」奧村先生笑著說,「奇萊山在民間盛傳是『芒神』經常出沒的區域,當然,台灣也有其他地方被這樣謠傳。但選擇奇萊山作為我們的研究地點,是因為這篇文獻。」他從文件檔中抽出了一張泛黃的紙,那紙也不知道放了多少年,邊緣已經脆化,我毫不懷疑只要稍微用點力,整張紙就會化為齏粉。

那是一張手稿,看起來是某個人的回憶錄,卻只有單篇。



有一件事,一直放在我的心底,不曾拿出來與別人說。

細漢的時候,住的所在叫牛頭村,那地方靠山,偏遠得很,平常也沒什麼人去,一村的人口加加減減也就十來戶,大家彼此熟得很,當時問過,卻沒人曉得為什麼叫牛頭。但這其實不大重要,牛頭村現在是找也不可能找到,晉前一次風颱來,直接把村子給埋了。萬幸的是村長早就決定那次大家遷村避開,才沒有人出事,之後牛頭村就搬到其他地方去了,很多村人也就散了。

我要說的故事,就發生在牛頭村。

現在想起來,總覺得那事那人都邪門得很,但當時年歲小,也不覺得有什麼,顛倒係理所當然。活到今日,我是挺欣羨當時的天真純樸。

牛頭村就在山腳下,人不多,村外有很多田地,因此養了許多牛,光我家就有兩頭大黃牛咧!記憶中阿母跟鄰居抬槓時,聊的嚨是牛的話頭,再不就是耕種、灌溉的事。我對這些事情沒興趣,又是家裡最小的因仔,阿爸阿母疼我,粗重的事情都叫幾個哥哥扛了,我只要把黃牛牽去田裡,到下晡再牽回家的工作,其他時陣嚨放我呷草,輕鬆得很。

那天,天還沒亮,我摸黑推搡著大牛往田裡去。為了讓牛在阿爸抵達前就定位,每天我都要比他們早起許多,也是因為我的工作不重,早起打雜的活也歸在我頭上。我騎在大牛背上,拿草枝甩呀甩的,阿爸阿兄還在後頭收拾稼私。大牛的背不大好坐,一晃一晃地,要不習慣的人準能被顛下去,我倒是不會,大腿夾住大牛,穩得很,就是牠突然跑起來也沒問題。

早晨的霧特別濃,才出村子滿滿的水氣撲鼻而來,凍得我直打寒顫,雙手在大牛背上磨來磨去,希望汲取一些熱量。一大早,村裡村外都沒什麼人,放眼望去只有一片寂寥,我卻覺得特別歡喜,整個田場都是我一個人的!這麼想著,胸中也就熱血沸騰,四方烏漆抹黑地都沒嚇著我。

虧的大牛認得路,幾乎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中,也能自如地在田埂中前進。

順著田埂一路往前走。清晨的空氣涼得很,什麼也看不清楚,我索性躺在大牛背上,牠的背非常厚實,上下起伏,顛地我想睡極了,也不知是什麼時候,我瞇起眼睛睡了過去。

突然驚醒。

我眨了眨眼,察覺到自己仍在大牛背上,不知道是睡了多久,大牛竟然還在向前走!

「奇怪,大牛,哩甘嘸走錯路?」

我左右看了看,大霧中時間與方向感都迷失了,大牛仍順著田埂走去,我卻覺得已經走了很長一段時間。我家的田就在村外不遠,平常不用多久就能到定點,我常覺得還沒跟大牛玩夠就要開始正事,今天卻坐的屁股痛也沒有抵達田裡。

心頭莫名慌張,我一個挺身坐起,撿起草枝往大牛身上甩去。「停下!大牛!」

牠卻兀自走著,牛尾甩呀甩地,彷彿沒感覺到我打在牠身上的草枝。

「大牛!」

怎麼會這樣?我驚慌地想著,手汗不知不覺分泌了許多。

這大牛跟了我家十年,比我還要老,牠怎麼可能搞不清楚田在哪裡?

我覺著這樣下去肯定不行,大牛不知道發什麼瘋,要是入了山就糟啦!阿爸說過山上有吃人的番仔,也有魔神仔,平常時都不能輕易進去的。我有一個小姊姊,據說就是在滿月的時候被山上的人帶走,到現在都沒有回來。平常時阿爸阿母告誡的話在我腦海中轉了一遍,我當機立斷就跳下大牛。不跳不知道,原來大牛走得挺快,我踉蹌一下,差點被自己絆倒,趕緊抓著大牛的尾巴穩住平衡。

大牛跟著停下腳步,「哞哞」地朝我嘶叫,牠轉向我,渾圓碩大的黑眼珠盯著我看,不知為何,我總覺得他是要讓我重新坐在牠的背上。我不理會他,四下張望,卻看不出什麼所以然,只知道現在仍在不知道哪裡的田地中央。

「遮到底係啥人的田?」我繞著大牛轉了一圈,實在找不到什麼標的物,要能知道是誰家的田,馬上就能知道我家在哪了呢,我失望地想。

大牛不斷地發出叫聲,牛尾甩地劈啪作響,牠焦躁地走來走去,也不理會我有大事要辦,一直用頭拱我。我被他拱得心煩,舉高草枝,作勢要打他。這大笨牛一點都不怕,就睜著一雙牛眼瞪我。

才要下手,就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
我不自覺鬆了口氣,轉頭一看,卻見一個黑漆漆的小孩子遠遠走了過來。

牛頭村的細漢因仔不多,每個我都叫得上名字,眼前這小孩卻見都沒見過。他骨瘦如柴,雙眼睜得極大,滿佈血絲,乍看之下實在讓人有些驚惶。小孩身上穿著麻衣,簡單的布料掛在身上,好似只披著塊布,這樣的衣裳就連我都做得出來。他腰上還繫著一條紅色的帕子,那條帕子即使在霧中也十分鮮艷,十分紮眼。

那小孩朝我喊了幾句話,我沒聽懂,高高低低的語調像是山上的番仔,我下意識就朝他喊:「哩係誰人?」

就見那小孩頓了一下,眨個眼的時間,他就到了我身旁,速度快得不得了。果然是山頂上的番仔,不然怎麼能跑得這樣快?我心中想著。小孩身上有著一股青草泥土味,還有些腥臊。

「離底家做啥哩?」小孩問我,腔調很是奇怪。他一張嘴便露出幾顆缺牙,整張嘴黑坑坑的,不知道多久沒洗過。我下意識退了半步,後背頂著大牛,心下倒是定了定。

「──哇找無路,遮是叨位?」

小孩歪了歪頭,好似不知道怎麼回答我,「哩咩離開?」

「哇要去田裡,你甘知影底叨位?」我揮開大牛打過來的尾巴,死馬當活馬醫,若是跑進山裡,這小孩說不定能帶我出去。

小孩點點頭,咧嘴笑了笑,一口黑牙看起來也沒這麼不順眼了。他指了指前方,說:「繼續行,哩出去。」

「甘無影?」我有些懷疑,大牛這條路都走這麼久了,再走下去真要入山啦!我轉念一想,該不會真的跟阿爸阿母說的一樣,山頂上的番仔要趁機把我抓去吃了吧?頓時有些心驚,我緊緊抓著草枝,瞪了小孩一眼。

「金欸!」小孩左右張望,神情有些緊張,「哩緊出去!」

他推了推我,濕濕黏黏的觸感在手臂上留了下來,不知怎麼回事,我的頭皮瞬間炸了開來,雞皮疙瘩一顆顆浮了出來。我下意識推了他一把,滿手都是濕潤的觸感。小孩沒說什麼,退了幾步,一雙大眼盯著我看。突然,就露出一張異常難看的笑臉。

「出去!」他叫道,聲音異常高亢。

我緊緊摀住耳朵,心臟劇烈跳動,幾乎要衝出胸膛,有種顫慄的感覺從尾椎竄了上來。

我不敢再留,跳到大牛背上,大牛期盼已久,不等我指揮就邁開步伐,害我差點滾下牛背。好不容易坐正,我恨恨地打了牠好幾下,這時已經遠離那地兒。我吸了好幾口氣才把心跳平復下來,回頭一望,濃重的白霧擋住視野,只隱約瞅見一條鮮豔欲滴的紅帕子懸在重重霧靄中,越來越小。

說也奇怪,順著一路前行,白霧慢慢就散了,我一抬眼,發現周圍的景色特別熟悉──

這不就是牛頭村口嘛!

我瞠目結舌地瞪著周圍的景色。這怎麼可能?我都出來這麼久了!眼看日頭已經快到頭頂,我心中一驚,恐怕阿爸已經攢好藤條在等我啦!趕著大牛往田地奔去,我將剛剛發生的怪事拋在腦後,滿心只想著等會兒該如何跟阿爸阿母解釋。

卻不知,這只是我與那怪小孩接觸的序幕。



「哼,不過是一篇小說罷了!」

奧村先生點頭,「它的確是以小說的形式寫成,但是池田先生與鄙人皆認為這文中內容是真有其事。就說牛頭村吧,我們懷疑它就位於奇萊山區內,只是早在明治年間就被土石流所掩埋。事實上,我們期望能夠找到牛頭村的遺址。」

「你瘋了吧?這都幾十年前的事了!怎麼可能找得到!」

奧村先生並不生氣那人的冒犯,還是溫和的笑著,說著與他一點都不搭的話,「或許吧,我們這些學術人哪個沒有瘋狂的一面呢?」他攤了攤手,「我不勉強各位加入,我可以保證,若您選擇不參與計畫,絕對不會受到任何影響。現在,就請各位選擇吧。」

奧村先生將一張紙推到桌前,說:「若是願意加入這項計畫,麻煩各位填個資料,若是不願,即刻便能離席。」

話才說完,立刻就有人走了出去。但更多的是留下來的人,大家都露出一臉若有所思的神情。

我是肯定不會退出的,這麼想著,我便拿過桌上那張紙,仔細的填起資料。

沒有留言:

張貼留言